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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欢喜冤家》第二十一回朱公子贪淫中毒计

《满江红》

胶扰劳生,待足后何时是足。据见定随家丰俭,便堪龟缩得意浓。时休进步,须知世事多翻复,漫教人白了少年头。徒碌碌,是谁不爱黄金屋,谁不 千锺粟,奈五行不是这般题目,枉费心神空计较,儿孙自有儿孙福。又不须设药访蓬莱,但寡欲。

这寡欲二字,有许多受用,非但却病延年,且免奸淫之祸,如今且说个好色伤身的故事。这个乃嘉靖三十一年生,此人二十八岁矣,名唤朱道明。父亲乃当朝极品,母亲一品夫人,生在浙江杭州府永嘉县人氏。娶了兵部王尚书之女,自是金谷娇姿,兰闺艳质,十分标致的了。夫妻二人十分恩爱。只是这朱公子自小曾读嫖经,那嫖经上说,妻不如妾,妾不如婢,婢不如妓,妓不如偷。把这个偷字看得十分有趣。他把家中妾婢,俱已用过。这妓不必言之,把这偷之一字,便心心念念的做著,也被他偷了许多。他是一个贵公子,那偷妇人,自然比别人不同,容易上手。

他倚仗容易,把这椿事看得不打要紧了,到处著脚,都畏他威势,不敢不从。各处奸淫无度,异家村户的妇女,略有几分颜色,无不到手。就是邻近人家租他家屋住,也定然不肯饶他。有几句公子生性歌曰︰

翩翩公子游,骏马控高头。

前呼联后拥,赫赫如王侯。

骄奢公子性,言出如军令。

稍稍不遂心,唯唯求饶命。

欣欣公子心,父母爱如金。

生长荣华地,安知人世贫。

公子爱女色,巍巍势相逼。

强奸烈性人,那管萧何律。

按下朱公子。

且说永嘉县一个良人家,姓伍,名星,年纪三十岁了,娶了一妻室,年纪二十余岁。其母梦莲而娠,取名莲姑,果然有羞花闭月之容,落雁沉鱼之貌。夫妻两口做些小生意度日。伍星还有一个同胞兄弟伍云,已廿五岁了。未有妻室。生得一身气力,胆大心粗,就充在温州为民兵。他独自一人在营伍中异下,常常过一月或两月来见兄嫂一次。不期一日,那伍星去营中望伍云,一时未回,日色将午,莲姑在家无水炊饭,乃自提小桶向井边汲水。那水井离他家门首四五家门面,正汲了提回,劈面撞著朱公子,莲姑急急提了,往家中闭门进去。公子一见道︰「好一个标致妇人,原来住我家房屋的,怎生一向并不知道。」

芙蓉娇面翠眉颦,秋水含波低溜人。

云鬓轻笼时样挽。金莲细映井边痕。

朱公子急急还家,叫家人来问︰「井边过去几间,那房子里住的人家,姓甚名谁,作何生理?是那一个家人管租?」向来是朱吉管的,忙唤朱吉到来道︰「你管的怎一向有这样一美妇人,为何不通报我?」朱吉道︰「这人家姓伍,是上年移来的。因他兄弟是个粗人,在营中当兵,动不动杀人放火的,恐公子为著此事招他妻子,所以不敢说知,」朱公子道︰「我巍巍势焰,赫赫威名,我不寻他罢了,他怎敢来寻我。你不知道,我有一诗读与你听︰

幸今喜在繁华地,全出永嘉人秀丽。

此生此世岂徒然,好景情怀乐所天。

金银过北斗,此世不求蛉。

万岁虚生耳,纵有钱财亦虚死。

世问万事非所图,惟慕妖娆而已矣。

君不见古卓文君,芳名至今千载传。

古人今人同一梦,有能逢之亦如是。

人生少年不再来,人生少年且开怀。

黄金买笑何须交,白壁偷期休更猜。

我身本是风流客,懒向金门献长策。

脚跟踏遍海天涯,久慕倾城求未得;

东邻有貌倾长城,实在深闺十八龄。

意性芳心真敏慧,玉颜花貌最娉婷。

春山远远秋波浅,嫩笋纤纤红玉软。

上追能字卫夫人,下视工诗朱玉真。

柳絮才华应绝世,梅花标格更超群。

云闺雾间深深处,罗帏锦帐重重时。

艳似嫦娥住广寒,世人有眼无能顾。

徐徐思后更思前,回首自觉免迫迟。

应是前生曾种福,今生富贵是前缘。

朱吉说︰「我想大相公真是前生注定的,若福薄,哪里消受得起。」公子道︰「伍家妻子须为我谋之,这样标致妇人,怎肯放下罢了。」朱吉道︰「伍云虽然粗莽,他的哥哥伍星为人极是本分,想他的些须生意,夫妻二人哪里度得!日来不如先待小人去诱他到衙里来,与他说出情由,如妥当,大相公借他三五两本钱,饶他房租;若不肯,赶他出屋,再寻他事故,把利害言之,他自妥当也。」公子说︰「银子小事,只要事成,应承到手,重重赏你。」说了,朱吉欣然竟往伍家。

恰好伍星已归,朱吉挽了伍星的手,一头说一头走,看看踏到朱衙门首,竟到朱吉房里坐下。朱吉方才说出道︰「我家公子为人,极是个风流慷慨的汉子,只是忒风流了些。见了人家一个标致妇人,就是苍蝇见血的一般,死也不放,定要到手才住。一相好了,十两半斤也肯周济,若还逆了他的意,便弄得那个人家人亡家破,还不饶他,直待那妇人到手方住,可笑那班妇人,好好的依头顺脑,趁他些银子不要,定要讨他恶性发。弄得死里逃生,端然定要遂他心事才饶。」伍星道︰「也是个财势通天。所以干得这般买卖。若是我们这般人,做梦也还轮不著哩。」朱吉道︰「今日我有一椿事,我有些疑心,我故特来问你。今日我公子午前在你门外井边见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妇人汲水,不想被他见了,他又蚂蝗见血的一般叮注,查访众兄弟们。说是伍家。我想井边只有你姓伍,你停会归家问你令正,今日曾出门汲水么?若不是他还好,若是你的时节,又是一椿疑难事了。」伍星呆了一会道︰「哥,十分是了。我早晨不曾汲得水,便去望兄弟才来,他午上做饭,见没有水,只得自去汲了。如今怎么求得一个计较,方可免得这事?」朱吉道︰「若果是怎生免得?」伍星道︰「哥,做你不著,我连晚移在兄弟处罢。」朱吉道︰「不好,不好,连我也活不成。连你兄弟也吃不成粮了。」伍星说︰「不信怎生利害。」朱吉道︰「我方才说的,倘若不依从他,便生毒害你。若要移去与兄弟住了,他便把我一状告在府里,说我与你妻子通奸,将他金银若干盗在你家藏。恐一时知觉事发,暗地移住兄弟某人家窝囤。那时我被他分付的,上些小小刑法,自然招去,你却如何?」伍星见说,目瞪口呆道︰「这事怎了?」朱吉道︰「依了他便公安婆乐,得他些银子做本钱。况妻子还是你的,神不知鬼不闻,只我四人知道,有何难事。」伍星说︰「恐我莲姑心下未肯。」朱吉笑道︰「人家妇女瞒了丈夫,千方百计去偷人,一个丈夫明明要他如此,哪里有个不肯的。他口内装腔不允,心中乐不可言。你今回去,把我这番说话,细细与嫂嫂说知,我黄昏时从你后门来接他。明日早早送他回来。少也有几两银子哩」。伍星说︰「想来实难,这忘八要被人骂了。」朱吉道︰「他人怎生知道,难道我来骂你。这露水夫妻,也是前世种的。自古三世修来同一宿,又曰千里姻缘使线牵。我和你是强不得的,若是得他喜欢之时,后来享用不尽。」

伍星起身作别,回到家中,见了妻子问曰︰「你今日午上可往井边汲水么?」

莲姑道︰「因做饭汲水,我去汲的,正汲完了,提水归家,不想正撞著朱公子。他便立定了脚,直看我,闭上门方去。有这般样一个书呆,你道真可笑么?」伍星叹了一口气,不说。莲姑见丈夫不乐,便问为何著恼,伍星把朱吉利害之言,前前后后一一说了。莲姑道︰「这般事如何做得。自古道,欲人不知,除非莫为。一被人知,怎样做人?」伍星说︰「人无远虑,必有近忧。此事今晚从他,性命可保。待我悄悄去到杭州海宁,租下一间住房,家伙什物,早先移去,安顿定妥了,与兄弟说知,一溜风去了,方可免祸。若不如此,恐萧墙祸起矣。」莲姑道︰「羞人答答,怎生干著这般事来。」伍星道︰「不然,自己浑家肯送与别人睡的!只是保守你我性命之计,只索从此罢了。」

夫妻二人正商议间,天色看看晚将下来,只见朱吉推门进来,笑吟吟道︰「恭喜,公子说道,你是忠厚人,著我送十两白银,红绿纱二匹,与嫂做衣服穿。」伍星道︰「精精晦气,汲出一桶水儿,做出这般大事。」一边说话,把这银纱收了进去,连忙将钱买些酒肴请朱吉吃著。说说道道,不觉黄昏。朱吉催了莲姑,往后门从私路而去。进了朱衙后门,领他到公子外书房坐下。只见书房里面,果见朱公子来,笑嘻嘻上前作揖。莲姑还礼,朱吉棒出酒盒,放在灯前,朱吉出门去了。公子拴上房门,便斟了酒一杯,送与莲姑,自己吃了一杯坐下,叫伍娘子请,莲姑只是假意不吃,公子再三劝他,略哈一口儿放下。公子自吃了几杯,走到身边劝他,只是不吃。被公子抱至床沿,扯下小衣,推倒床上,云雨起来。

洞房幽,平径绝。拂袖出门,踏破花心月。钟鼓楼中声未歇,欢娱佳境,佳人何曾怯。拥香衾,情两结。握雨携云,暗把春偷设。苦短良宵容易别,试听紫燕深深说。玉漏声沉人影绝,素手相携,转过花阴月。莲步轻移娇又歇,怕人瞧见,欲进羞还怯。口脂香,罗带结,誓海盟山,尽向枕边设。可恨鸡声催晓别,临时犹自低低说。

须臾,雨住云停,脱衣就枕。到五更,重整余情。天明起身,公子自送莲姑归家。自此,或时来接,或时间隔几日,两下做起,算来也有一个月了。

莲姑一日与丈夫说︰「你如今作速往杭州租下房屋,快快回来,与你商议。」

伍星取些盘缠银子,往杭州不提。

且说朱公子一日自来要接莲姑到家,莲姑道︰「我那丈夫嗔我与你做了勾常,朱吉管家原说公子抬举我们一场富贵,如今弄得衣食反艰难了,我便说公子是个贵人,他怎生肯食言,只是我不曾开口,说他忘怀了。如今你打听外边有什么好做的生意,我与公子借百十两银子,与你做本钱,趁将出来,只要准准还他便了。他今日欢欢喜喜,往宁波间做鲞鱼的生意去了。若是回来,要公子扶持他一番,也是抬举我一场。」公子笑道︰「这百把银了,极是小事。今晚你到我家下去睡。」莲姑道︰「今晚家下无人,你寻别人去罢。」公子道︰「我想著你,要与你睡哩。」莲姑道︰「我这边房屋虽小。且是精洁,只没有好铺陈。你著朱吉另取一副被褥来到我家睡了罢。」公子进房一看道︰「果然精洁。」随到家中,忙著朱吉取了被褥酒肴,摆在伍家。莲姑故意放出许多妖娆体态,媚语甜言,奉承他这一百两银子。朱公子十分著迷,莲姑又去取了他头上一枝金挖耳,到晚来二人做事比每常大不相同。公子间道︰「与你相好月余,并不曾见你如此有趣。缘何今晚这般有兴?」莲姑道︰「在你家书房做事,恐隔墙有耳,故不放胆。今在我家,两边又无近邻,止得你我两个,还怕谁人,拘束怎的!」公子道︰「原来为此。」从此再不到家中去也,自此,把这朱公子弄得火热,无日不来。

且说伍星一到杭州,他道此处乃省会之地,若居于此,恐乡试秀才或衙门人役往来,看见反为不妙。不如往海宁县中住下,那个寻得我著!竟搭了船,往海宁县北寺前,凭下一问住房,交了房银,遂往温州归来,不只一日到家,见了妻子,把海宁租房一事,说与妻子得知。莲姑把借他一百两银子,并假说宁波做鲞之事一一说了道︰「银子已拿来,我已载在箱中,你快去接了二叔,与他一别,我们便可去了。」伍星去营中。寻著兄弟到家,把朱公子之事,从头至尾,说得明明白白。「如今嫂嫂著我来请你回家作别。」说得话完,早已到了。见了嫂嫂,莲姑预先办下酒肴,摆将出来,三人坐下。伍云一边吃了,一边想,怒其冲冲,控不住一腔恶气。他道︰「哥嫂在,那势大,当他不起,你今得了一百两银子,竟自逃去,他一时怎肯十休。他必然要来寻我,那时我必杀他,断然偿命。倘是不致相杀,竟告了我,要我招成哥嫂那里去了,我怎肯说出,动起刑法来,又要吃苦。我已定下一计在此,但事未成,不可先说,恐机不密,祸先至耳。到明日,我先到把总名下告病,退了兵粮。哥哥明日先雇下船,把要紧之物,俱搬放船中,临期空身下船,竟去便了。」当日酒散。

伍云竟逃了粮,伍星雇了船只,把动用家伙一应器皿尽搬在船中,叫兄弟只待下船,伍云道︰「且慢著,待五鼓出城可矣。嫂嫂可自走去,约了朱道明来家,只说哥哥往宁波去了,今夜接他来歇。多备些酒,只管劝他吃得十分沉醉,待他不知人事之际,嫂嫂先往船中安歇。我与哥哥归结一件公案,五鼓出城,开船便了。」

就罢,兄弟工人竟往街坊去了。莲姑正出后门,见朱公子半醉不醒的,撞将过来。

莲姑接著笑道︰「我特来接你,我丈夫拿了银子方才往宁波去来。」公子堆下笑来道︰「姐姐,如今同你往家去也。」一步步同到伍家,莲姑把酒大碗送去与他吃,一块儿坐下,搂搂亲亲,两个调得火滚。公子带酒,又行了些房事,莲姑重新又灌他十来碗,酒至黄昏时候,果然人事也不知了。伍云兄弟已进了门,伍星忙送妻子下了船,连忙进城赶到家中。兄弟二人把朱公子抬在地下,将上下大小衣服脱得精赤,巾结金簪,尽情取了。把铺陈卷起,衣服之类打做一捆放下。伍云预备下五色笔墨,把公子画上一个天蓝鬼脸,红眼睛,红嘴唇,浑身五彩,画了一个活鬼,就似那迎神会的千里眼、顺风耳一般模样。又把沥青火上熬烊,用了禾梳把他头发梳通,蘸苏了沥青于木梳之上,又梳他头发,那发见了沥青,都直矗起来,就是那吕纯阳收的柳树精一般,十分怕人,装点得完,已是五鼓,城门已是开了。著伍星拿了石块,到朱衙大门上擂鼓一般乱打,那门公报入里边,一众管家想道,这门打得古怪,唤起了二十余人,各执枪棍在手,方才开门。伍星听见开门,竟上楼上驼了铺盖出城。这伍云手执青柴,一把提起朱公子,直到街上,著实嘴上打来,朱公子还是半醒的,叫声呵哟,便往家中走来,恰撞著朱家正开大门,火光之中见一活鬼往内抢入,众家人都吃一吓。呐一声喊,乱打乱搠,公子口中叫说︰「是我。」人多乱嚷,哪里听得出,直赶到公子书房中。朱道明急了,竟往自己床下扒进去躲。

一众家人道︰「好了,大家一齐乱搠。」弄得血腥气臭得甚紧,想到一定死了,天已大明。众人把钩镰枪钩将出来,仔细一看,见身上画的一般,把水去拨在身上,一冲见肉是白的,许多枪孔;又将水把脸上一泼,雪白一副好脸。众人上前仔细一认,叫声「不好了,不知被何人用此恶计,如何是好?」他父母在朝,妻妾俱在家的,听见丈夫被人谋害,看了尸首,便插天插地一般哭将起来。家中男妇大小一齐大哭。止有朱吉说︰「昨夜相公在伍家去歇,一定是他家谋害。」一齐去看,止留得一张桌子,两张竹椅,一张凉床,其余寸草也无。大家齐说是他谋害,不必言矣。竟往军营来寻伍云,众行伍道︰「他告退钱粮,已五日矣。」众人只得归家,说伍家逃去,一时那里寻他。须臾,诸亲各眷一齐闻说而来,一面调停入殓,一面赴府告理。

那太守见是当朝公子,自然准理,差捕究竟起来。「人是你家家人搠死的,与他何干,况又无证见,乃捕风捉影之事,哪里究得。」只索慢慢拖缓放了。这伍家船只,竟往海宁住下。莲姑取出前银,兄弟二人贩些泄祟生意,已发千金。

不想莲姑向与朱公子爱极之时,身已受孕。后来十月满足,生下一个儿子,眉清目秀,俨如朱道明一般。伍云道︰「哥嫂在上,此子不是亲骨肉,仍是朱家孽种。我兄弟二人辛勤苦力挣了家私,终不然又还仇人之子。拿来溺死了罢。」伍星见说,「贤弟见教极是。」莲姑急止曰︰「不可,虽非丈夫所生,实是妾身所育。怎忍一旦弃之,如今叔叔年已长大,尚无婶婶,妾身年幼,必然还有生育。存下此子,待断哺乳,倘后生了子侄,将此子付还朱家,使他不绝宗嗣,亦是一点阴骘。朱家虽是谋奸,原系明求,亦非强占。这死亦惨,况得他百有余金,亦不为薄。理合将此子断乳送还,使朱家不幸中之幸也。」伍氏兄弟连声道好。

其年,伍云娶下一房妻室,就是海宁东门外人,次年就生一个儿子,莲姑生的已是三岁。那疮痘已出完了,遂断了乳。莲姑次年又生一子,与伍星道︰「如今子侄都有,可将朱子送还。」伍星道︰「怎好送去?」莲姑道︰「谁著你上门送去,但须我写数字,付与朱吉,直道其事。待至夜间,把字缚在朱儿身上,天明开门,他家便知分晓了。」伍云道︰「嫂嫂,你写下书来,待我与你做个窦老,送他去罢。」莲姑次日写了一封字儿,又把向时取公子头上的金挖耳,一总封了,缚在朱儿身上,炒了干粮糕饼之类,伍云取了盘费,别了兄嫂妻子,竟往永嘉而来。

不只一日,到了永嘉,进得城来,已是上更时分。投了酒肆,吃了酒饭,睡到天色微明,抱了小儿竟至朱家门首,轻轻放下,他即时避去。只见朱家开门,正是朱吉往街上来,听得小儿哭响,连忙回头,一个三四岁的娃子哭响。朱吉一见,吃了一惊,往下一看,那娃子面貌竟与亡过的公子容颜一般。又见胸前衣带上缚著一封书,上写温州府永嘉县朱府管家开拆。朱吉想道︰「不知什么原故。」正在那里思量,不想朱尚书已告致仕,归家半年多了。终日为著无有子孙,十分烦恼。其夜三更时分,他与夫人皆得一梦,梦见道明儿子说与爹娘︰「不须烦恼,你的孙子今日到了。」醒来,夫妻二人正在说梦,两下一般言语。只见朱吉抱了娃儿进内,传与王尚书小姐得知。那公子妻房听见,慌忙传与公婆。老两口儿都在堂上,先把娃儿一看,两老人家见他面貌俨如儿子一般,暗暗称奇,就把字儿拆开。见一枝金挖耳,媳妇上前认道︰「此挖乃媳妇之物,上面有字,四年前丈夫取去挖耳,遂戴于髻上,后来媳妇取讨,云已被伍家莲姑要了。缘何在此,书中必有缘故。快将书看。」上写著︰「

君家公子逞豪强,奸淫人妻人洞房。

幸尔朱门生饿浮,阴功培场可绵长。

后又写此子生于嘉靖三十二年,癸丑岁,正月十七日卯时,其间事故,问朱吉悉知。」朱吉便道︰「是了。小公子是伍家妻子所生,实大公子亲骨肉也。」众人齐问,把那年汲水情由,后来谋害之事,一一说知。媳妇道︰「向来无处寻获,想他必有人在此,快著人四下跟寻,送官究罪。」朱尚书道︰「不可,当日这事,乃是不肖子自取其祸。况人之生死,亦是未生之前注定,岂能改易。如今蒙他送还此子,极大恩德。遇著不明之人,恨已入骨,早早送命死矣。况寄来诗上,还劝积阴功培场,岂可恩将仇报乎。今日我们正是不幸中之幸,无孙竟有孙。」即时分付管家,把娃儿沐浴更衣,接取诸亲,各自齐来吃酒,悉道其详,就席上取名朱再辉。

尚书自此放生戒杀,斋僧布施,修桥砌路,爱老施贫,装修佛像,贵 贱祟,饶租免利,持斋念佛,惜字敬书,一应家人,不许生事害人,足迹不履公门。极恶一个人家,竟变为清凉世界。王小姐一心看管再辉,直至二十一岁进学,其年万历癸酉,登了乡榜。次年甲戌,中了进士。后来知觉伍家莲姑是他母亲,差人遍处寻访,竟无踪迹。伍氏兄弟已极富矣。子侄进了学,俱昌隆于后。在朱氏日行阴德,再辉贵矣;在莲姑存心还子,不绝朱氏之后,伍氏富矣。岂非天之不错乎。

总评︰

井边乍见村姑,席上便思眠妇。豪奴一说,愚懦便从,喜巧妇谋成百金,令亲夫远避千里。伍云鬼计,胜比神谋。朱子蒙凶,惨于国法。百金买得千金子,一世传流万世宗。莲姑一片仁心,天意十分厚报。朱门日行阴德,子孙世代昌隆。

《欢喜冤家》第二十二回黄焕之慕色受官刑

《吴歌·咏尼僧》︰

尼姑生来头皮光,

拖了和尚夜夜忙。

三个光头好似师弟师兄拜师父,

只是铙钹缘何在里床。

元朝杭州临平镇上有一尼姑梵林,曰明因寺。层峦耸翠,烟雾横斜,飞阁流丹,琉璃鳞次,幢幢飘舞,宝盖飞扬,瓶插山花,炉焚降檀,正是︰琪树行行开白社,香云蔼蔼透青香。

寺中一个老尼,年三十二岁,法名本空。有一少尼,年二十四岁,法名玄空。

其年万历已丑岁,有一宦家,姓田,住于长安,因事被逮。小姐年方二八,因而避入明因寺,投师受戒,法名性空。本空见他性格幽闲,态度清雅,况几席间自多吟咏,丰姿异常,使彼为知客。但是宦家夫人小姐到寺烧香,随喜,都是知客陪伴。

此寺向灵,游客光棍因而生事,本空具呈本府,求禁游客。太守将宋朝仁烈皇后手书三十二字与尼贴于本寺云︰

众生自度,佛不能度,欲正其心,先诚其意。

无视无听,抱神以静,罪从心生,还从心灭。

于是门禁甚严,人罕得进。惟每年六月十九日,观音成道良辰,是日,大开寺门。二三女尼集于殿上诵经,人可直抵寝室。

次年庚寅六月十九,满镇男女集聚在寺,但见知客颜色殊丽,体态妖烧,见者无不啧啧垂涎。适值镇上典当铺内,徽州黄廷者,名金色,字焕之,乃当中银主。

美貌少年,俊雅超群,慷慨风流,美哉蕴藉。因慕西湖山水,在临平镇上当中读书,便往西湖游玩。也不期十九日观音胜会,他闻知即往随喜一番。一到殿前,偶见知客,如醉如痴,在殿角头踱来踱去,哪里肯回。本空每因缺乏,往当典钱,见他常在当中,与徽人谑笑,有些面识,因此拿一杯香茶叫道︰「相公过来请茶。」那焕之听见,满心欢喜,过来与本空玄空二尼施礼。见了知客,分外深深作揖道︰「多谢师父美情,小生正渴;如得琼浆。念小生何敢当之。」老尼道︰「清茶何劳致谢。」那焕之口里喃喃答应,眼睛不住的一眼看了知客。性空也动心情,见他不经的一眼看著,恐旁人看觉,托事进去。焕之见去,如失珍宝一般怏怏不乐。不觉天色将晚下来,道场已散,再望不见出来,再住也不像样,只得别了本空玄空,取道归去。

到得当中,一心想念,次日复去,寺门紧闭无人,求开不得复观矣。到了七月中旬,本空持衣一件,到当中典钱,恰好焕之突出,见了本空,笑容可掬道︰「日前重蒙赐茶,请师父到里边待茶。」本空只得进到书房坐下,命仆烹茶相待道︰「师父,你出家人,典钱何用?」本空道︰「乃知客命来典的。因他父母是显宦,一时被权臣潜害进京,后来俱故在京师。今乃中元令节,是目莲救母升天之日,各家追荐亡魂,知客思念父母,无钱使用,故著我来典钱。」焕之笑道︰「原来知客这般孝顺,不枉缙绅之家。我有钱一千,烦送使用,此衣送还。」本空再三恳留,焕之立意送与。归与知客言及高情,知客已知十九日留茶之人,惟笑而已。未免将钱使用。过得几日,一官家夫人欲诵《法华经》道场一昼夜,受得衬银二两,知客挽本空加利送还黄生。本空送去,黄生留坐于房。焕之笑曰︰「师父差矣,我因功名蹭蹬,方将捐资助修殿字,些须微物要还,前日何不留衣为质。」留吃了茶,坚辞不收而别,本空回,以黄生之言语之。知客曰︰「黄郎何如人,乃能喜舍如是那。」于时欲标隐情,遂手制点心数百枚,浼本空持去。焕之见说知客手制送他,喜出望外道︰「师父,喜杀小生也。」便留他到后房,著童子炊煮,同与师父享之。于是二人对坐,各以眉目传情。黄郎想到,若不先制此人,终难做事。其时四顾无人,上前搂住。本空尚在青年,心火难按,顺从其意。须臾事毕。厚赠本空道︰「我有金簪一枝,乞转送知客。」本空曰︰「郎君得陇望蜀乎?」焕之笑曰︰「真我知心人也。」辞去到寺,见了知客道︰「黄郎著我送你一只金簪。」知客曰︰「此物奚为至哉。」掷于地下。本空讶曰︰「彼以喜舍我们,何得怪乎。」知客曰︰「此非师所知也。」本空说︰「何所见而知之?」知客曰︰「黄家当开几年矣?」尼曰︰「我务小时开的,想有三十余年矣」,知客说︰「黄郎几年上来的?」尼曰︰「我已见他三年矣。」知客曰︰「三年间曾有喜舍否?」尼曰︰「嘻舍出一时善心,向来曾未有也。」知客曰︰「据师之言,黄郎实有他意,非喜舍也。」尼曰︰「如今此簪何以应之?」知客曰︰「这事不难,师可即持簪去说与黄郎檀越,既以善心喜舍,合寺并皆感德。今擅越且收贮此簪,待鼎新殿字,一时来领白金耳。他若无他言,师且严之。如有他意,必然另有一番说话,师悉记取归来,说与我知。」尼只得又去,焕之笑曰︰「师父来何速也。」本空取出金簪。送还,又将知客所言,一一说之。焕之曰︰「此语我已知之。有书数行,幸为我致意知客,乞师万勿见阻。」尼曰︰「事成之后,何以谢我?」焕之曰︰「成事之后,当出入空门耳。」尼曰︰「快写」。焕之援笔写曰︰

自谒仙姿,徒深企想。缘悭分浅,不获再睹丰仪。欲求西域金身,见怜下士,愧非汉武,莫降仙姬。切切痛肠,摇摇昼夜。聊具金饵,以作赞仪。

不过谓裴航之玉杵臼,他日一大奇事耳,奈何不概存也。

本空得书持归,送与知客。性空拆而视之,笑而不言。次日,取纸笔复书云︰操凛冰霜,披缁削发。空门禅定,倏尔将期。忽承金簪宠颁。如纳清蓝之内。虽深感佩,不敢稽留。谨蹈不恭,负荆异日。

浼本空送去。焕之一见读之,愈增思慕。于是留尼云雨,私赠金帛,要图方便。尼许以乘机遘会,通你消息。焕之叮嘱再三。辞归,见知客微露其机,说︰「书呆见回书,称赞不已,一心想著天鹅肉吃哩。」知客笑曰︰「年少无知,人人皆如此,不要理他便了。」口内虽与本空如此说著硬语,心中早已软了。时时在念,每每形于纸笔。有一首诗书完,放于砚匣之下,诗云︰断俗入禅林,身清心不清。

夜来风雨过,疑是叩门声。

且说黄焕之自后朝思暮想,废寝忘飨,欲见无能,欲去不舍,一日,踱至前村云净庵,信步走到庵中。恰好这日老尼姑道人一个也不在庵,止有小尼姑年长廿一岁,名唤了凡,生得肌如白雪,脸似夭桃,两眼含秋,双眉敛翠。忽见了黄焕之道︰「相公何来?」焕之慌忙答礼道︰「特来随喜。」仔细把了凡一看,生得不下于知客。道︰「贤尼共有几位上人?」了凡曰︰「止得一个老师,一个烧火老道人,仅三人而已。」焕之见说︰「请令师相见。」曰︰「家师去买办果品香烛去了。有失迎候,请相公少坐。待小尼烹茶奉贡」。焕之道︰「宝庵自有道人,何劳亲去煮茶。」了凡道︰「随家师挑著素品之类,因此不在。」焕之听见。止得他独自一个,心下又想起念头道︰「明因寺杳无音信往来,若得他与我如此,做一帮手,必妥当矣」。便笑道︰「小师父,明因寺知客师父曾会过么?「了凡曰︰「极相知的。」又曰︰「师父可认字否?」曰︰「经典上朝夕诵读,虽不广博,略略晓得几个。」焕之曰︰「师父可曾见《玉簪记》么?」了凡知他挑他,故意说实不曾见。焕之笑曰︰「可晓得潘必正与陈妙常的故事否?」了凡说︰「他二人如今在阴司地狱里坐。」焕之说︰「这不过小小风流,怎生便得下狱。」了凡道︰「事虽然小,不知怎生得这般重罪。」焕之笑曰︰「小师父,你可晓得情轻法重么?如今我与师父奈合要知法犯法了,」小尼说︰「相公,我是没发的,说也没用。」焕之见他甚有情兴,便上前抱住要去亲嘴。小尼再三推阻道︰「叫将起来,看你怎么。」焕之笑道︰「你跷将起来,我便直入进去」。放出气力,抱至幽室,扯下小衣,直抵其处。

原来是半路出家的,且是熟溜得好。小尼道︰「可恨你这恶少年,见了妇人便要如此。」焕之曰︰「谁叫你生此好容之态。一时情兴勃然便要如此」。两下津津有味,情不能舍。「约你明日可来得么」?了凡说︰「明日王衙夫人在此诵经,后日初十也不能得,直至中秋二鼓,我掩上山门,你可悄地进来,我俟你便了。」焕之大喜道︰「我如期有事与你商量,不可失约。」了凡曰︰「不劳分付。」两下辞别,焕之洋洋得意而归,即思面谋知客之计。

等得到了中秋当中,管理人等请他赏月,但见︰

关山一点,风月双清,碧海结其愁容,青天明其心事。华非 烛,方正可中庭。朗中明楼,五夜浑同间气。春秋异惑,夷夏同看。吃瓜子于桥头,劈莲房于水底。童唱新声之曲,婢传长恨之歌。俯仰松林,如行水藻。徘徊江槛,似沼冰壶。桂魄长生,梭女应态比色;巍楼高峙,嫦娥若不胜寒。未识古时,几经兴废。何知此后,照许悲欢。玉人歌舞,嘻残树稍之光。妾妇嗟夫,漫顾楼西之影。别怜儿女,会忆瑟樽。欲将丝络挽回,岂许槐阴障隔。自上弦而至生魄,未尝一夕废游。或畅饮而与清谈,何片时无友,守拙几同待免,分身化为峪。襟怀寂寞,几忘流连暮旦。酬酌酪叮,直欲稳睡中宵。

焕之其意不在酒,便托辞曰︰「前村有约赏月,必不可辞。诸兄尽兴待我,领彼盛情便来。」遂出了当中,一步步走到庵中。

约莫二更时分,四顾无人,把门一推,是挂上的。心下不然。只听得起拴响,那门已扯开半扇。焕之挨身进去,随手拴上。见了凡素袂相迎,焕之在月光之下看他,比前日越加娇媚。做出许多爱慕之情。问︰「二老人家可安寝了么?」了凡说︰「他们心无挂念,此时熟睡之矣。看此月色,未忍撇他,与你月下谈心如何?」

焕之曰︰「最好。」了凡曰︰「君年几何,那方人氏,姓甚名谁,有无妻室?」焕之曰︰「我姓黄,名金色,别字焕之。年已二十一岁。徽州休宁人氏。聘妻左氏,尚未成婚。先收爱妾林苑花在家。十八岁上到本镇当内攻书。」了凡曰︰「观君襟怀潇洒,态度风流,我欲从你为第三室,心下如何?」焕之大喜道︰「难得爱卿一点真心,令我何福消受。当此月明之下,交拜立誓,慢慢蓄发归家,永为夫妇。」

正是︰

乃今已订闺中妇,自后休敲月下门。

二人立誓已毕,了凡曰︰「以月为题,聊诗一首,以纪其事。」诗云︰碧天云净展琉璃,三五良宵月色奇。

轮满已过千世界,明宵尤讶一痕亏。

向劳王斧修轮影,借金风长桂枝。

人对嫦娥同设誓,赏心端不负佳期。

了凡持此诗到知客房,以说他,知客起身不语。久之曰︰「何偶有私,心原无泄。」了凡曰︰「倘有知心客,我为君图。」知客起索前诗,了凡据袖不与。固问其人,矢瞩客附耳细说其故。了凡曰︰「莫非黄郎乎?」知客点首曰︰「然。」

了凡曰︰「黄郎温柔如玉,尔真谓得所配矣。遂出珍珠同心结二物,诗一首,奉与知客。诗曰︰

累累珍珠结,相将到大罗。

知音频怅望,莫掷谢鲲梭。

知客曰︰「此从何来?」了凡曰︰「尔心上人托我致意,向蒙慨允,结同心,得叙佳期,粉身以谢。」知客郝然笑曰︰「某落发空门,何能为黄郎作儿女态那。」了凡曰︰「尔未识人道之乐耳。倘饱其味,日拥黄郎不令归矣。」知客曰︰「黄郎何足牵我方寸。」了凡累促回音,知客不肯。又促再三,知客拂笺写曰︰郎情温似玉,妾意坚如金。

金玉两相契,百年同此心。

了凡辞出明因寺,就道往黄家。当中焕之接见,引入内房,出知客回诗,诵之大喜,拴上房门与之谑浪良久而别。

且说黄金色聘妻左氏,年已及弃。见夫家未有迎娶之期,郁郁不乐,久之成病,名医妙药,石上浇水。父母知其心病,令媒的往黄家催娶。黄家即时修书,差人到临平投下,焕之看了进退两难,蜘蹰未决。即往云净庵,浼了凡转知客。了凡只得为黄郎投明因寺而来,与知客相见,言黄郎想切,求促会晤,知客泣下曰︰「我非草木,不尽人情。第人遥见阻,黄郎能飞渡乎。」了凡曰︰「只要你订一佳期,我导引尔室如何?」知客俯首不言。了凡曰︰「业已许之,迟疑何益。」促之再四,知客启笥取白绫帕题诗于上,诗曰︰

妾年方入弃,那知月下期。

今宵郎共枕,桃瓣点春衣。

那了凡持去,密地送与焕之。见帕上之诗,十分大喜,不意果然犹处子也。喜跃过望,巴不得到天晚,共了凡同去。

且说临平镇上,有光棍五六人,专在本地闯祸。若寻出事来,内中做歪做好,假意赞助,诈得银子,大家平分,以诈人为业,终日在街坊觉察。人家有事,幸灾乐祸,一有些须小事,便捕风吹火,弄得老大起来,这是他们的主意上头了。他这些人,每每见黄焕之在明因寺前,云净庵里走著,心下怀疑。初然见他是个财主,又是读书之人,不敢惹他。后来见本空、了凡绸缪日甚,便是勾尼姑,乃是人人可捉之事,况是有钱之人。小小雏儿,若不捉他,却不当面错过一椿好买卖也。于是暗埋机局,分头缉探。这一番,焕之留了凡吃了夜饭,至黄昏悄悄而来。将近明因寺,远远望见有人探望,似有心捉获之状,不敢近前,只得退回避去,如是两次。

见前面人如把守者,遂归当中,留了凡同寝。但心中大失所望,夜来知客久埃,直到四更不至,深自悔恨,题诗怨曰︰

嫩暮未经风雨润,柔条先被雪霜催。

从今不学闲花草,总是春来也不回。

和衣就寝。

天明,了凡突至,曰︰「夜来有五六人同守寺门,不能前进,我同黄郎直至四鼓方回,特令我早来请罪,并结佳期。」知客忧形于色,以诗赠了凡。了凡曰︰「汝恨黄郎,莫饮冰水。」知客曰︰「谁似你登门觅汉,惯品玉萧。」了凡曰︰「汝未见黄郎,便知玉萧好品那?今晚始尝之如何?」知客曰︰。『寺外有人,莫要如此,再待后看。必须无觉察者,方可再图。」了凡曰︰「若是有人伺候,必不进来。毋劳嘱我。」别去。

且说这班光棍聚语曰︰「昨晚分明见有二人隐隐约约投寺而来,后来徘徊遁去,如之奈何?」内一人唤名王七,原是田副使家中走狗的人,他明知寺内知客是仕人小姐,不好在众人面前说得原故,道︰「你们做事真真莽撞,比如捉贼见贼,捉奸见双,奸夫不曾进内,反把守了寺门,何由而入?必须放他进内,从从容容,慢慢为之方可,」众人一齐笑道︰「王七哥之言极是。」遂皆散去。

至晚,了凡约了焕之,慢慢走至明因寺。见四顾无人,把门轻轻扣了几下,只见本空出来开门。放了二人进内,引至知客内房相见,欢喜至极,玄空摆出酒肴,五人坐在一桌,姿情畅饮。了凡斟酒一杯,奉黄郎曰︰「郎饮合欢杯,娇花醉后开。」复斟酒一杯,奉知客曰︰「相逢成夜宿,檀越雨云来。」五人大笑。焕之曰︰「日前家父有书来云,聘妻左氏病势危迫,促我归娶。我内恋爱芳卿,不忍归家。

不期今早讣音已至,鸣咽不已。今芳卿宦室娇姿,向云门权避,今蒙不弃,以结三生。借了凡为媒,本空主婚,对天盟誓,以图偕老。」大家一齐道好,玄空列香烛于佛前,促二人对天交拜,各执一厄称庆,知客吟曰︰旋蓄香云学戴花,从今不著旧袈裟。

宁操井臼供甘旨,分理连枝弃法华。

越宿顿知鸳被暖,乍妆殊谓凤钗奢。

禅心匪为春心腻,女子生而有家。

欢至三鼓,各皆就寝,焕之抱知客而睡,知客谓黄曰︰「平生未识灯花开,倏到花开骨尽寒。郎爱护勿恁颠狂」。黄以白竣帕取红,知客娇啼不胜。黄取灯下一看,曰︰「桃瓣验矣。」知客留注黄郎在寺读书,勿许出来,恐被人捉获著。往来取办,俱是了凡,自到待发长后,同到黄门。这班光棍久察不见,只疑外未及内,不知在内而不出外也。在已年余,知客发已成妆矣,黄郎回当中理治备于归,竟日放心出入。早已有人算计。

一夕,黄有急事要到当中,方启寺门,一个光棍把焕之缚注,连了凡扯了道︰「好个修行清净法门,敢为著这般污事。我们如今捉他。二人到官,凭官正法。」

焕之讨饶,情出银求免。在于光棍本欲诈钱到手,便假意要放了。谁知哄动了里甲,便要执定送官。将二人竟自捉了下船,直至杭州。次早,送府投首。大守见众口一词,况黄尼二人皆无言辩,竟每人责了廿板,枷号于府门之外,看者排山塞海而来,内有好事者,作诗八句,以嘲了凡,诗曰︰

五更三点寺门开,多少豪华俊秀来。

佛殿化为延婿馆,钟楼竟似望夫台。

去年弟子曾怀孕,今岁尼姑又带胎。

可惜后园三宝地,一年埋了许多孩。

竟书成大字,贴于府壁。见者无不相笑。

且说明因寺里因出门捉去之时,里边并不知道,在黄家当里,只说黄焕之在寺中,并不来寻;云净庵只疑了凡在明因寺里,又不在意;知客日夜盼望,黄郎不见到来,只说当中料理,竟不知枷于杭州府前也。一日,知客正痴想间,忽闻叩门甚急,疑为黄郎至矣。玄空启门,见一少年云︰「求见知客」。玄空只得报将进去。

知客因为蓄发,不便见人,又著玄空间道︰「姓甚名谁,有何事故到来?」那少年答道︰「我乃知客兄弟,田元便是。」知客早已听见,忙出相见,悲喜两生。便间︰「兄弟;闻你在徽州躲避,一向可好么?」田元道︰「蒙姐姐垂念,小弟一到徽州,恰好遇王家兄弟为媒,把小弟赘在黄家为婿,故此身安。今权奸已被直臣苦谏,冰山一解,势皆倒矣。圣上把从前避害之家,有无罪罚一应赦免,今我家亦赦回籍,田产依先给还。小弟先来报姐姐,即往府衙,一面具呈领给去也。」知客见说,满面欢喜道︰「谢天谢地,不期也有今日。」说︰「弟妇几时得会么?」田元道︰「他父亲随后同他来,今即去,待弟一回同姐姐一齐往家中去住,重整家园。」

说了出门。

次早,已到杭州。一到府前,只见许多人拥著看那尼姑。少年田元上前一看,见枷条上写著枷号,好骗尼僧犯人一名黄金色,只听见一人说道︰「这个后生快快活活一个人,恰在这里吃这般样苦。」田元问道︰「兄知他是什么样人?」那人说道︰「他是徽州府人,家中开一当铺,在于临平镇上,因结识了尼姑,家中妻子死了,也不回去。他在家中十分快活,今日反受这般苦楚。」田元待要再问,恰好响了三梆,即时换了衣中,进了衙门,上堂行礼。太守看见手本,方知乃同年田副使之子,留至后堂吃茶。田元禀称︰「小侄蒙老伯覆庇,蒙圣上给还田产等物,求老伯推爱先人,求示给领。」大守道︰「领教。」又说︰「贤侄还有别事见教么?」

田元禀道︰「适见府门外枷号好骗僧尼黄金色,小侄实见不平。向因在临平当内攻书,偶尔闲步往尼庵经过,恰遇尼姑出门别干,凑著一班光棍,一时起意活捉前来。止望将钱解赎,谁知当内尚未知之,那有银子,只得送府。今黄生又无人寄信,连这三餐不给,死在旦夕,可恨这班光棍,老伯还该细审重处才是。」太守道︰「领教。」遂至堂上,一面取犯人开枷,一面差人拿临平镇上光棍重责。须臾,二犯开枷释放,道︰「黄金色回家,尼姑了凡还俗听嫁。」不题。

且说田元归来,见了姐姐。向时逃散家人听见物归原主,一齐都走拢来,到庵相见,叩头求收。田元回道︰「你各人且回,待我调停端正,你须再来。于是遂同向日管帐之人清还产业,及原先一应所失物件,有无之间,依先成一宦门规矩,即请了田小姐到长安归家居住。本空、玄空二尼随侍,把明因寺暂时封锁。恰好徽州黄家,送著女儿,到田衙完聚。田元接进丈人住下,整酒以待,即日著人往临平镇上寻儿子黄金色到来相会。入到当中寻取,当中诸人曰︰「一向在明因寺读书,久不来了。」著人陪往明因寺,只见封锁好了,竟无下落,正在疑想之间,只见焕之同著了凡投寺而来。两边见之,各吃一惊,焕之见寺门封锁,好生惊恐。及问两边的人,皆不知细的,只得同了来人忙到长安来见父亲。一见田元出接,并不知来意,延进内厅,见了父亲。拜见岳父,妹子同了知客出来,心下惊喜不定。知客细说始未,方知妹夫即妻子之弟田元也。焕之禀过父亲︰「妹夫之姐,即媳妇也。」于是开闻喜筵,团圆欢庆。焕之密令了凡蓄发,以报同他受罪之情。又过年徐,一妻一妾随到徽州拜见父母。那林苑花多年不见丈夫,如得珍宝一般,后奋志攻书,进了徽州府学。后复往杭州,厚赠明因寺本空、玄空,并云净庵老尼。好事者作《金簪传奇》行于世,予今录之,与《玉簪记》并传,可为双美乎。

《欢喜冤家》第二十三回梦花生媚引凤鸾交

《百字箴》

欲寡精神爽,思多血气衰。

少杯不乱性,忍气免伤财。

贵自勤中得,富从俭里来。

温柔终有益,强暴必招灾。

善处真君子,教唆是祸胎。

称德须修省,欺心枉吃斋。

暗中休使箭,乖里放些呆。

官司休出入,乡党要和谐。

守分心常乐,闲非口莫开。

世人知此理,灾退富星来。

话说正德年间,浙江绍兴府山阴县有一个世家,姓王,乃是有名盛族。有一枝生在城西,名唤王国卿。娶妻邢氏,后因生产而亡,尚未续弦。其父王尚礼,见儿子虽然进了泮宫,未能秋风得意,道︰「我儿,你趁无媳妇,正好用工,以遂平生之志。」遂移于南异书院。果是清幽,正好读书。偶集唐句四季读书之乐︰春日读书乐

春风动春草芳,渴沫柳花缀雪沾琴床。鲍防

山屏泼翠晴亦雨,刘文良燕泥落纸风还香。苏廷

沉酣六籍心千古,达兼善要使文风变齐鲁。李子慎

读书之乐乐趣生,吴漳枝上流莺三四声。扬诚斋

夏日读书乐

莲池遇雨黛风香,施均闲时我爱夏日长。江子宾

推琴枕石玩羲画,钱起凉生玉辇凝寒霜。练高

自去自来梁上燕,杜甫点点飞花落砚台。成沼竹

读书之乐乐趣长,吴漳梦回春莫五池塘。徐逸

秋日读书乐

新凉飒飒生郊墟,凌敬存涧边正好读我书。度云汉

眼明俱下五行字,刘子房年少今开万卷徐。杜甫

萧萧林籁生阴壑,宋好问风月双清动廖廓。孟益

读书之乐乐趣清,吴漳树间渐沥来秋声。达兼善

冬日读书乐

古人文史足三冬,张暇此时下帷好用工。李子扬

小窗映雪拥虚白,姚揆圣贤心事吾从容。车端

青毡坐逼霜风冷,秦天花弱弱初添簷日影。武元衡

读书之乐乐趣浓,吴漳咿唔声送梅花风,邵业

王国卿埋头苦读,自知学富三冬;笃志文章,果是胸藏二酉。其年又是乡试,天下开科取士,国卿未免往杭州科中,因此归家与父母说知其事,王尚礼道︰「我儿,我正有事与汝商量。昨夜三更时分,梦一天神道︰『汝子今当在草上』,遂付宜男草一枝与我,倏而惊醒。我想也不知是功名疑难,也不知今科是汝得意之秋,故赐宜男之梦」。国卿曰︰「父亲之言固是,又恐说孩儿浙场不利,或论移南就监也未可知。」尚礼曰︰「将此情祷之关帝,自有辨矣。」父子即时沐浴更衣,诣庙焚香暗记,求得第六十三签,诗曰︰

囊时贬北且图南,筋力虽衰尚一般。

欲识生前君大数,前三三与后三三。

父子认定要往南京纳监,二人拜辞出朝,打点南行,就往学中动了文书。学道出了批回,因诗中有三三之句,择了三月初三日起行,唤下一只小船带六百两银子,缎匹衣服,打点得端端正正。带一老仆王年,又与他使费银二十两,又带小使阿定,一路向南方而来。次早正渡钱塘江。

万里西兴浦口潮,浪花真似海门高。

谁将一夜山中雨,换作三江八月潮。

须臾,过了钱塘江,上岸雇人挑著行李,直至长桥下船。正在西湖之中,国卿四望,应接不暇。有诗纪之︰

澄湖湛湛浸长空,淑气薰人尽物同。

一镜湖光十余里,两山倒影百千重。

清虚底晰深和浅,荡漾沙分淡与浓。

此景谁云都寂寞,滨涯几处异芙蓉。

到了昭广寺前上岸,过了圣堂桥,下了城河,船到了新河坝。王年去雇了一只大浪船,撑到新河坝北岸,把行李搬过了塘,一齐下船,往北新关进发。一路上,南来北往,咿咿哑哑,俱是船只。说不尽途中新景,道不尽满路花香。那船漫漫的行到百家洪,将次晚了,傍著邻船而住。王年置酒船头,请国卿夜饮。国卿举酒向天一看,只见一湾新月斜挂柳梢,遂将初月一词,朗吟于口曰︰举头正看行云,斜眼突然见月。光回破镜,影上疲弦。淡淡池边,未能照字;依依水际,尚浅明楼。鱼骇网而深藏,雁畏弓而高逝。几人相忆,万里同看。旋窥窗纸,弄梅影之横斜;才顾屋 ,挂客愁而掩映。高楼笛已频吹,曲槛砧无暗捣。女儿学拜,解惜清光;少妇穿针,独嫌斜照。河汉骤能改色,关山不觉增寒。而试比蛾眉,淡扫芙蓉之面,若令依帐,始孕珊瑚之钩。旋看桂复生根,不虑花落满面。天朦胧而若晓,夜迢迢而始长。毋俟三五全明,已喜一痕浸白,是使闲人荡子,能关千里相思;舞榭歌台,准拟二旬游戏。当一之际,照高枕之人。吟侧华阳角巾,徒遍湘文竹箪。天无风雨,长开北海之樽;人有精拎,渐秉西窗之烛。

国卿自吟自酌、须臾,痕月沉西,明晕拱北,觉已半薰,下舱而寝。

次早,船已齐开,直至塘 住船。王年上岸买办肴品,国卿独坐舱中,只听得耳边厢叫一声︰「相公,带我前进去也」。国卿抬头一看,见一个十六七岁标致小官,生得一貌如花,十分堪爱,便问︰「小友,你要我带你哪一边去。」那小官便一脚走上船来答道︰「相公,小可乃吴县人,因初一日与同伙伴在天竺进香,人多挨挤脱了,直走到松木场,船多认不出,过了,并不见影。大分等不见我,先自回了,盘缠,衣被俱在船中,如今身无钱钞,恳求相公附携到舍,船钱饭钱加厚奉还。」国卿道︰「原来如此。到苏州正是便路,送你回去不妨。小友姓甚名谁,青春几多了?」小官答道︰「梦花生,长十七岁,因幼年多病,不曾读得几年书,便抛弃了。还未有终身艺业。」国卿道︰「小友青春年少,还该读书才是。」花生道︰「不幸父母双亡,上得一个家姐,今年他二十二岁,姐夫又没了。家下无人,姐妹胡乱度日,读书一事,说不起了。」只见王年买办已完,下船看见,心下想道︰「哪里来这一个标致小官?」问︰「阿定,他来做什么的?」阿定说︰「烧香失了伴,要搭我们的船到苏州去的。相公已许他带去,要请他吃著酒饭哩。」稍公已解缆开船,看看离堂博,一路上说说笑笑。国卿正是寂寞难过,有了这个小官,就有许多兴趣起来。

到得崇德,天又晚了,王年分付住船,把夜酒摆在船头上。二人对坐而饮。初四的月,比初三的又满亮些,二人正说笑高兴,只听得前边高楼上吹起笛来,自觉有趣。生花听了一回道︰「是的,还未纯熟。」便往里边衣带解下一管笛来,拿在手中吹响。国卿一见,道︰「妙人,这人果是趣品。」称赞不已。花生吹得响亮,邻船上俱立出来静听,无不称好。国卿大喜,把酒自斟两匝,与花生同吃。此时国卿恨不得一口水把花生吞下肚里去。正是︰

酒逢知己千杯少,话不投机半句多。

二人猜拳豁指,吃得十分沉醉。将至月色沉西,下舱脱衣而睡。在梦花生,酒虽醉矣,尤恐国卿要摸手摸脚,留心而待。国卿果然有酒,便有心于此也不便,因听见船中寂静,起身小解,上床时,便往花生身边挨下。花生只做睡的,国卿渴凤鳏鱼,幸逢得意,恰如渴龙遇水,便轻轻凑著,润些津唾,一步步直入佳境,不住的动将起来。梦花假意惊醒,待回身,已被国卿搂紧的,只得恁他像意。有一只曲子名为《江儿水》,单指后庭情趣︰

玉貌雪为肤,且休夸冯子都。前开后耸强如妇。情投意孚。交神体趐,六龙飞辔何原尔,耳边呼︰这般滋味,胜却似醍醐。

须臾事毕,各自拭净,搂抱而睡。直至五鼓重到阳台,两意相投。国卿此时便有心要花生同到南京去,与花生说知。花生说︰「蒙你好意,你不要我去,我也要陪你同行,怎生舍得,好好的便忽撇开了。」自此,二人行则并坐,坐则交膝,胜似夫妇一般。

直至初八日,到了苏州。梦花生道︰「舍下离此不远,把船摇到河口上岸。到舍下盘桓几日,等到十五月色明,好上虎邱山上一耍,再去未迟。」说话之间,已到梦家坼边,花生携了国卿之手,至坼叩门,只听得里边娇滴滴声音问︰「是谁?」花生道︰「兄弟回了。」巫娘一面开门,一面说︰「他们初六已自归家,把些衣被送将来了,你在哪里耽搁,此时才来?」开门一看,与国卿打个照面。连忙作揖,巫姑回礼,避了进去。国卿一见,魂不在身;想到兄弟标致十分了,怎生姐姐又高几分,真是天姿国色。我是孤男,他是寡妇,这个姻缘岂肯轻轻放过。举目一看,他房屋虽然极是低小,自是收拾得十分精细。苏州人极会装点的,两边壁子上边,斗方贴满,上边挂一幅姜大公钓鱼的图画,花瓶内插的桃李、木笔、粉团、海棠几种名花,十分精雅。细看姜公图画。写著周诗集句一首︰渭水西来日夜流,子牙曾此独垂钩。

钓头应兆先书日,受命于姬晚遇周。

同载后车尊尚父,封齐列土定诸侯。

人生济遇何迟速,八十年来已白头。

正在称赞,花生送出一杯萝茶来,奉上国卿道︰「今晚舍下小的就在后房安歇,把行李拿了上来,好放心吃酒。」国卿见说道︰「怎好相搅,还在船里罢。」花生道︰「苏州小菜酒,莫要相诮。」国卿忙叫王年与阿定︰「把皮箱铺盖取了上来,先与船家酒吃,由他自睡,你且上来。」王年把箱子等物都拿到卧房去了,花生著阿定捧出许多精品,摆在桌上请国卿。王年斟起三杯酒来,二人对酌。此番吃酒,不比船上,便觉放心快乐。酒已半醉,国卿取笑道︰「贤弟美矣,令姐更美,贤弟就矣,令姐肯就否?」花生笑曰︰「说这般话该打。」国卿道︰「果然该打,我说几种该打的替我罢。」

白日过街老鼠,顽童懒读诗书。狸猫厨下盗鲜鱼,丫环堂前对舞。

猛虎来伤存孝,耕牛懒拽耙犁。前厅拷问杀人囚,春日土牛粉碎。

花生道︰「真都该打的,说得好,要吃一杯。」国卿道︰「我如今说几种不该打的,你也吃一杯如何?」花生道︰「你说得好,我也吃一杯。」国卿道︰日出楼头更鼓,渔翁卷网归家。铁铺改艺作生涯,弹弩无弦高挂。

皂隶修行办道,油坊改卖芝麻。囚人遇赦放还家,夜静秋千空架。

花生大笑道︰「果然都不打的。我吃一杯。」国卿道︰「我醉了,要睡矣,可安置我。」花生又灌他两杯,扶他进到后房上床,脱衣而睡。花生著阿定收了,与巫娘料理,二人吃酒完时,著他二人下船去了。国卿夜间,仍与花生干著风流事儿。花生低语道︰「轻些,我姐姐卧房贴著此壁,恐他听见不像。」国卿道︰「他听见高兴起来,无人搭救么,怎好?」花生道︰「却不道心痒难挠。」国卿道︰「你姐姐寡居,我亦无妇,你与我做媒如何?」花生道︰「你自己与他说。」国卿笑曰︰「叫我怎样启齿?」花生说︰「教我亦难开口。」国卿道︰「实是你姐姐标致,怎生娶得填房方好,你须为我商量。」花生道︰「也罢。我教你一个法儿,你明日只做要买些物件,著我同了王年、阿定摇船到阊门,待我故意担搁些时辰,你在家用些功夫,看是如何?」国卿道︰「事虽如此,倘然变起脸来,怎么是好?」花生道︰「他为人柔顺温雅,不是那撒泼妇人,就是不谐,必不致于高叫,放心去了。」两人计议已定。

不觉天明起来,梳洗吃完早饭,国卿道︰「王年你们同梦大舍往阊门买些物件回来,我在此静坐,看一日书,可雇了船去。」应一声同去了,国卿拴上了门,仍在后房坐下把书本来揭。巫娘亲送一杯香茶,放在桌上。国卿一见,连忙起身作揖道︰「大娘子,在此厚扰,何以克当。」巫娘道︰「舍弟多亏携带,谢之不尽。」

国卿说︰「前闻令弟说大娘子青年守寡,甚是难得,只是那冷雨凄风之际,花前月下之时,安得不动情乎。」巫娘笑道︰「奴身是个俗品,并无此意。」国卿道︰「昨夜令弟言,有一敝友丧偶,尚未续弦,在下为媒,大娘子可肯否?」巫娘道︰「何等样人家?」国卿道︰「与在下差不多儿。」巫娘说︰「恐无福承当。」国卿道︰「好说。若是在下,得大娘子这般国色,入金屋之中,朝夕礼拜。」巫娘笑道︰「折杀奴家。」遂自回身进房去了。国卿心火按纳不住,道︰「看他意思像个肯的,不免放大了胆,进房里去,看他怎么。」巫娘正走出门,国卿挨身进去,两下被撞了一个满怀。国卿随势搂住,巫娘道︰「不宜如此,快放了。」国卿便抱放床上,用起强来,巫娘只得半推半就,成了凤友鸾交,十分恩爱。巫娘说︰「我定要嫁你。」国卿说︰「一定要娶你。」足足将午,二人方罢。

巫娘下厨炊煮,花生恰好又回扣门。国卿忙问,道︰「买了几柄时扇,两件玉器,余真虎口细席,一把时壶,」摆上许多于桌上。王年说︰「大相公,午后好去了。」国卿说︰「我今日身子倦了,过日且看。」两人坐下,又吃酒作乐。花生笑曰︰「可曾妥当了么?」国卿摇头。花生道︰「要立誓了。」国卿道︰「神那管这般小事。」花生笑曰︰「你实对我说,我今晚让你二人快活一夜。你若哄我,我只不睡著,看你怎过去。」国卿戏骂道︰「小刮毒,望你周全。」两人传杯弄盏,花生假意妆醉先去床上睡了,王年、阿定下了船,国卿一留风,竟到巫娘床上睡著。

巫娘道︰「你且在那边睡去,我掩门等你,恐兄弟知道不像意思。」国卿不听他说,竟脱衣睡了。巫娘无奈,只得上床就寝。一时间云雨起来,津津声响,花生听见,那物直矗起来,不免五姑娘一齐动手。这一番,国卿无限欢娱,想著老父做得好梦,被我得了双美,中与不中,回来一定娶他为妻。到次早抽身,船催逼起身。国卿再三不许,又与他伍钱船银,要过了十五,到虎邱耍子,次日方行。船上人没奈何,等到十五已牌时分,一时大雨倾盆,至晚越大得紧了。正是︰万事不如杯在手,人生几见月当头。

将游虎邱的酒肴摆在家中吃了。王年见雨大,同阿定先到船中安歇。花生闭上大门接了姐姐三人共席。巫娘也就出来同坐。三人欢乐无穷,欣然有趣,就与席上调情。花生谑笑说︰「止今晚与令姐姐欢娱,明朝止好我与你在船里盘桓。」到夜尽力欢娱,尽情舞弄了。

大清晨早,雨大晴了。王年起船,发了行李,国卿与巫娘轻轻话别。只见巫娘叫肚痛得紧,双手按住肚腹,簇著眉尖,哼的叫个不注。大家别了巫娘,下船去了。花生又拿了笛儿吹吹唱唱,喜喜欢欢一路去了。这日,行了三十余里路,只见后边岸上有个汉子赶来,口中叫道︰「梦二舍慢慢的去。」梦花生听见,倚著舱门看道︰「呀,许老伯赶来何事?」那许老道︰「不好了,你那姐姐肚痛得紧,要死著,我特来赶你,快转到家里。」花生听说道︰「家姐临危,不得不去,我回家一看,不妨,我即赶来陪你。如有长短,过了首七,出殡安葬后,竟到承恩寺相会便了。」国卿道︰「一同转去如何?」花生道︰「功名大事,那有回头之理,你放心前去,决来便了。」梢公摆了船,花生跳上岸与国卿别,兀自眼睁睁的不忍相别。国卿站在船头上反顾,梦花生十步九回,两下直待不见踪影,方才下船。

国卿呆呆而想,又喜又苦,喜的是突然得了双艳,苦的是巫娘不知生死,花生又不在面前。把花生笛儿在口边吹了又吹,哪里吹得响,去上床睡了。又梦见与巫娘嬉笑,醒来又是一梦。至二十方到南京,在承恩寺里租了一间僧房住下。山门首贴一张红纸,上写著︰「浙江王寓本寺西房,知梦花生来竟进。」

次日,国卿到国子监打听旧例,又请了承差到户部查照旧规,一应端正。次早上纳,把皮箱抬到主人家,将钥匙开了箱子,把天平摆在面前。国卿取出一封五十两的银子,拆开一看,竟是一对鹅卵石。一齐大惊道︰「奇了,」连忙又拆了封,也是鹅卵石。国卿惊得脸上铁青,拆到底是石头。主人家收了天平,王年道︰「我莫非起身匆忙,差拿来了?」国卿道︰「岂有此理。」阿定说︰「莫非是梦家暗地里换了?」国卿道︰「想他是一个好好人家,怎生会干这般的事。」只得别了回寓。王年又说︰「梦家事可疑,那日他姐姐明明好的,一时间便肚痛起来,又著人赶了梦小官回去。大分他弄手脚了。」国卿想了一会道︰「这也有因,他故意设的圈套,如今趁早赶回未迟。」王年说︰「若果是他,此时不知在哪里去躲了。他等你来拿他不成。」国卿道︰「如今怎么好回去,见父母不得,不如死休。」王年道︰「相公差矣,你是个好秀才,有期望的。况撞著强盗的也有千千万万。」国卿道︰「如今他们又不是强盗。」王年大笑起来。「相公,你又差了。定要持刀弄斧,放火杀人的,才是强盗?他比恶的略略善些儿,要银子心肠与强盗一般儿的。这是美人之计,被他作弄,还算是个欢喜破财。如今纳不成监,文书还在,只要到杭州见提学,动一张被盗失银呈子,备准附学,连忙赶回补考,若得遗才,录得一名科举,中了回家,见老主人直言其事,不中只应在南京应试,下第回的,有何大事,便叫轻生。」国卿深感其言,遂送了些房金,到水西门下了船只,一竞回来。到了苏州,先著王年访问梦家消息。王年间了真信,下船复回主人,他道︰「日前间房子,是一个姓巫的私窝子。正月间租了移来,住的他兄弟叫巫二官,原在南京做吹唱的。十六晚间搬移别处去了。」王国卿叹道︰」正是︰画虎画皮难画骨,知人知面不知心。」

阿定说︰「假意叫做梦花生,我家老相公倒前日梦草生哩。」国卿道︰「是也,想是六百两银子该是他的。父亲见宜男草,谁知倒被梦花生骗了去,只是关圣帝君也这般帮衬著他。」王年说︰「不要说六百两银子,便是六个铜钱,也是定数。」行又数日,又到了北新关上。王年还了船钱,叫上一乘轿子,把铺盖搁在轿子上,空皮箱阿定拿了,王年挑了些须行李,一直抬到道前。租了一间楼房寓下。绍兴府考遗才,又考过了,好生烦闷。幸喜王年身边,盘费尚自充裕,挨到八月初头,宗师下了演武场,大收十一府生员。至期,面禀其事,方得收考。初七日黄昏,方才出案。不意录得一名,连晚买了卷子,往布政司前纳下了。一直寻往贡院东桥河下小寓安歇。忙忙打叠进场,三场文本,颇皆称意。至八月廿九日方才开榜,一连跑过了许多报人。国卿不见响动,十分烦恼,只见一声报响道︰「绍兴王国卿相公中了举人。榜上中在八十一名。」王年看了榜文,欢欢喜喜来说道︰「中了,中了,八十一名。」主人家各皆欢喜。国卿往贡院防问房师姓名,披红簪花,游街迎宴,忙忙不题。

且说报子飞马跑到绍兴,投王家,开锣放炮。王尚礼只说是南京报子,满心欢喜。不期挂出红纸上写著︰贡生相公王高中浙江第八十一名。王尚礼不信,道︰「胡说,我小儿是监生,在南京应试。这班走空的光棍敢是赚我么。」那些报子一齐说将起来,只见取出刊的《题名录》来,上边写得明明白白︰「第八十一名王国卿绍兴府山阴县附学习易经」。还在在半疑半信之间,只得安排酒饭,请著报人。一面著人到杭州打听去了。国卿恐父母怀疑,著王年急回报知,再来伏侍。王年到了家中,见了老主人,备言其事。王尚礼一闻,忧中变喜,即时又打发两个家人拿了几十两银子,同王年到杭州去了。国卿在省城忙了一个月,方得回家。拜了父母诸亲百眷,上坟祭社,择日斋沐,诣关帝庙焚香拜谢。那日签诗︰「欲识生前君大数,前三三与后三三。」方信三三见九,九九八十一,果然中了诗数,其神灵应如此。

有一豪门,送年庚,情续弦。王尚礼聘而未娶,待春试之后再娶未迟。一到仲冬,国卿上京春试,尚礼交付千金曰︰「我儿,这次船中再不可搭人了。」父子大笑。春闱高捷,每于小唱中寻觅梦花生,竟无迹踪。王国卿常常静夜思之,不觉呵呵大笑,随笔而书曰︰

雪白花银足六百,前后算来十二日。

一夜用银五十金,幸尔饶得一管笛。

总评︰

一笛横吹,王子寂然思凤;数声嘹亮,平生岂是无心。媚人花开,故放娇花勾引蝶。顿开金锁,偷移白镪。石名鹅卵。一时腹痛,效西子之捧心。百里追回,转嗣宗之快步。移宫换羽,俏丽冤家,懊恨南宫想罢。王尚父梦兆无灵,还归浙榜登科。关帝君签诗有准,偶录此回为客途训。

《欢喜冤家》第二十四回一枝梅空设鸳鸯计

《卖花声》

今日北池游,荡漾轻舟。波光潋滟柳条柔。如此春来春又去,白了人头。

好妓好歌喉,不醉无休。劝君满满磐金瓯。纵使花前常病酒,也是风流。

一枝梅,乃梁上君子的绰号。大凡到人家偷了物件,就于失主壁上画一枝梅花而去,其失主晓得盗者是一枝梅,总呈告捕,皆无能捉获。以此偷儿俱敬服他一点直气,再不累及诸人。就是应捕,也皆赞叹的。

一日,又去盗了现任副使衙中金银首饰、细软珠宝,约直千金,竟于卧房上画了一枝梅花去了。副使衙中次日起来,失了千金物件,见画一枝梅于房内,著令手下忙请府县都到私衙议事。说起一枝梅偷盗,罪不容诛,乞贵府贵县严比捕人。限三日内解到府。县官闻知失盗,俱各不安,回到衙门,把一班应捕概责廿板,限三日之内捉获一枝梅,如怠缓,重责五十,决不姑宽。众应捕一齐慌了道︰「怕没别处搜寻,怎倒在老虎口里夺食。如今大家分头寻觅。」却寻到第三日,哪里有!只见一枝梅立在府前道︰「小弟恐累哥们今日受责,我今出头,等你们请功,我若坐在牢里之时,说过夜间要救我出来。此道如若不依我说,后边不来搭救你们。大家一齐说︰「依你,依你。」

一枝梅把捕人先见知县,知县转送于府,府主即时解道,副使一见贼人解到,咬牙恨道︰「大胆奴才,快快还我赃来。」他说︰「老爷在上,物件都在。小人是一枝梅徒弟,那日老爷衙中失的,果是师父偷去。他道为官的贪赃坏法,凌虐小民,剥民脂膏,充为己用。故此偷去,仍散于贫穷之辈。若论一枝梅手段,神仙也捉他不住。他能剑术伤人,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。如今老爷再试他,少不得几日之间,还到老爷衙中来也,」副使见说,倒吃一惊,「世间有这般狠贼,把他且监在牢里,待捉了一技梅,一总处死」,应捕带了出来,一齐怨怅道︰「承你好情,出来自认。怎生到官,又说这般大话。」一枝梅道︰「我今日出来,是救你们的打。我说谎是救我身的打。」应捕道︰「他如今又去寻一技梅,哪里还有!」贼曰︰「不妨,我今日进监去坐,三日后,晚间放我出来,我自出脱你们也。」应捕一齐买酒请他吃了。一到监中,牢头俱各请他道︰「好汉,好汉。」

到三日后,牢头悄悄放他出来。他走出县前,一竟去了。一虎跳进副使衙中,带一胡须,头带九华巾,腰间插一把利剑,把副使卧房内残灯挑起,将壁上画了一枝梅花,又往县里牢中去了。副使亲眼看见听见前日说一技梅能取人首级,故个敢声张,反惊得魂不附体。次日出堂,即差人往县监里取出小贼道︰「你果然不说谎,咋夜亲见一技梅是一胡子,一物不取,仍画一枝梅花去了。据你说,他本事高强,你的手段如何?」那贼道︰「老爷在上,强将手里没弱兵。今老爷试取便了。」

副使吩咐取一把酒壶来,只见一个门子取了一把无盖一技枝瓶的酒壶,副使就于上面画了几个花押道︰「今晚将此壶放在我卧房幕子上,你盗得到手,明日放你。」

贼曰︰「乞老爷令人押起,方可为之。」就著四个应捕押起他带了出衙。

又去吃酒,应捕笑曰︰「你真真会弄手脚,今晚之事,怎生为之?」一枝梅道︰「你管我做甚!」吃酒散了,应捕放他自己行为。到了三更时分,预先办下猪尿泡一个,空节竹竿一枝,带在身边,悄悄上屋。揭起天窗一看,见那把酒壶摆在桌上。他把尿泡缚于竹竿头上,搠在壶瓶肚里,将口布往竹竿吹下气去,那尿泡涨得漫大,将壶轻轻提起,取了上屋,副使一看,壶已不见,四壁端然不动,心下称奇道︰「此贼只宜善识,若是加刑,一时怀恨,性命难保。」

坐下早堂,只见应捕带了偷壶之贼,当堂送上壶瓶,花押一些不动。道︰「好手段好手段,放你前去。以后不许在我地方扰乱。如下次拿住,决不宽恕。」一枝梅磕了一头,竟出来了,一班应捕大笑,竟扯下他往酒肆中吃酒去了。酒席中间,应捕道︰「我的贼爷爷,以后依者爷吩咐,别处寻些生意罢。」一枝悔道︰「我今往别处寻些勾当,再不来累你们了。」正是︰

海阔从鱼跃,天空任鸟飞。

且说浙江湖州府长兴县,有一宦家张朝相。他父亲在日,因他是独养儿子,不忍以严法加他,读书长成十六岁,文理略略粗通。料难取进,欲要与他纳监,有志未行。其年,娶妻陆氏,夫妻二人正好快活,不期父母双亡,丢了巨万家财,与他夫妻享用。该下田地产业,交与管家张才掌管,其内助全亏陆氏一力承当。张朝相其年已廿五岁了,尚无子嗣,每欲置妾生子,况陆氏青年多病,有心非一日矣。

其年夏初之际,有一汉子,领了十五六岁一个女子,到在门首,道︰「有一急用,将此女来卖,或当亦可。」门上报其原故,朝相与陆氏走出厅前道︰「领进来看。」那汉子领了女子进来,朝相夫妻抬头一看,见那女子︰云一纲,玉一梭,淡淡衫儿薄薄罗。轻颦双黛螺,螺挑四颗腰娜。小小金莲步洛波,教人奈尔何。

朝相夫妻看罢道︰「好一个女子,你要多少银子?」那汉道︰「此女就是两个银子也还增得些。只因在下一朝急用原故,又没个中人,只要银十两也罢。」朝相道︰「也使得。你姓名家乡说与我听。」那汉子道︰「在下姓梅,行一,去住无定踪。终日间吴头楚尾,也是个四海为家的人。这女子名号端英,今年十六岁了,他祖籍松江华亭人氏,是我养妹,余者不必问了。缓存银子与我去罢。」陆氏向内取了一封银子,交付丈夫。朝相道︰「梅君,银子在此,你可收下。几时来看你妹子?」梅一道︰「这也难期,看便道就来。」叫声请了,往外就走。

陆氏领了端英到房中,著他坐下道︰「你姓甚么,父亲作何生理?」端英道︰「父亲路布,中成化十六年庚子科举人。曾在贵府归安作教,因亲母早故,娶了后母,连生两个兄弟,父亲得病故了。后母日逐凌辱奴身,梅一兄目击其毒,一时侠肠,欲带奴到家。闻他家又有几个恶少年,恐有不便。故此著奴奉侍郎君娘子度日而已。」陆氏道︰「原来是好人家女儿,我当另眼相看。放心便了。」朝相道︰「你女工针指可晓得么?」端英道︰「奴身自幼习学女工,至于翰墨书史也会看来。」陆氏道︰「既会针指,在我房中做些女工便了。」就有心要与丈夫为妾,遂于房中后轩安床坐起。正是︰

奇鸟遥传喜信来,郁葱佳气满蓬菜。

谁知萧史知音客,悄得秦姬到凤台。

陆氏每每劝丈夫道︰「端英十分才貌,你何拘腐过甚,早生得一男;早一年欢喜。」朝相道︰「我的心里说,你正在青年,自然有孕,何消忙心。」陆氏道︰「你还在睡里梦里,每夜不见我身子是火炭热的,况且月经前后无准,焉有孕来。遇这般病症,多因是误了你,还自做些主意方是。」朝相见妻子说的都是真语,便觉心中酸楚起来,也每每向后轩把端英挑逗,端英亦知其意,遂取花笺拂了写道︰失翅青鸾似困鸡,遇随孤鹤过湖西。

春风桃李空嗟怨,秋月芙蓉强护持。

仙子自居蓬岛境,渔郎漫想武陵溪。

金铃挂在花枝上,未许流莺声乱啼。

写罢粘于壁上。陆氏进轩闲语,偶抬头见了此诗,已知丈夫挑逗,未曾著手,出来见了朝相道︰「你几时曾与端英取笑来?」朝相曰︰「何曾。」陆氏笑曰︰「他题诗先招成,你还要胡赖。」朝相曰︰「诗意怎么说?」陆氏念了一遍道︰「已是肯的。只要你再迟迟。」朝相曰︰「何以见之?」陆氏说︰「渔郎漫想武陵溪,漫字明说了;未许流莺声乱啼,未字已明说了。」朝相曰︰「他若不肯,诗句怎样回?」陆氏说︰「滞货,他若不肯,题个渔郎休想,不许流莺了,看你这般宁滞,只欠读书。」朝相道︰「我书虽未博,学已成章,奈何我命中无金紫之荣,读他怎么,岂不闻︰

布衣空惹洛阳尘,头白金章未在身。

命运不该朱紫贵,终归林下作闲人。」

陆氏道︰「你既不为文,还须习武,岂可虚此一生。」朝相笑道︰「这阵上杀伐之事,一发不为之。在家丰衣足食,肥马轻裘,紫蟹黄鸡,山肴海味,称不得是个山中宰相!怎教我担凉受怕,草宿露眠,白白送颗头与人讨赏,岂不闻︰频年烽火八边愁,裘马平生非贵游。

莫笑谈兵向樽俎,书生端不为封侯。」

陆氏笑道︰「岂不闻男儿立大节,不武便为文。」朝相曰︰「岂不闻无官一身轻,有子万事足。」陆氏大笑道︰「我身子懒得,不与你对了。偕你做些什么?」

恰好季秋天气,天香飘过,黄菊舒金,那后园里万树芙蓉,有一种一日白,次日浅红,三日黄,四日深红,此乃印州木芙蓉也。又有种早间白色,晚作淡红,名曰醉芙蓉。种种各异,不可胜数,即令置酒于后园亭上,请了妻房陆氏并端英,一齐往园中玩赏。

九月江南, 处金风散锦,一时木落,满林玉树淡妆。牡丹未许称王,蜀葵才堪作使。朱唇得酒,薄晕生颜。翠袖卷纱,新红衬肉。千堆锦绣,剪绒绿地春光。万斜胭脂,泻出银河秋色。窥墙映沼,类桃李之无言。鉴月拒霜,化雁鸿之有信。上苑睡醒金坪,西湖香载兰舫。薛媛井边,渍堪作纸;楚臣江上,制不成衣。二八倾城,下蔡女郎之笑。三千望幸,阿房宫女之心。但于秋水澄波,不向春田怨晚。罗队里,追唬国之宵游;丝管风情,宴吴王之春殿。折枝并蒂,插向净瓶。探得孤芳,将游远道。闭户人怜卧病,涉江客费相思。若使出有壶筋,每置一秋醉赏。更得居无风雨,尚贪半夜同眠。

陆氏叫︰「端英,对此名花,正宜欢赏,你何郁郁不乐,莫非怀想云间之意么?」端英道︰「妾闻花间坠泪,非韵人所为。念想高情,实怀酸楚。」朝相问曰︰「为何一时这般苦楚,却为何来?」端英道︰「妾有一事,藏之久矣,欲言不言,实难启齿,但人多耳目,又恐泄漏真情,等静夜相商,方无别虑。」朝相见天已晚,吩咐收拾,大家齐出园门。

到了卧房,秉起红烛,遂摒去男女,自己拴了外门,夫妻二人著端英坐下,问他因著何事,至于泪流,幸勿隐讳。端英曰︰「妾实松江路布之女,原为继女,日夜凌辱。一夜,有贼入房,隐藏已久。初来本心,实欲偷窃。因母亲是夜把妾十分毒打,此贼一时顿起不平,大喝一声,把母亲踢倒,飞挽贱妾而出,直至嘉兴饭店安歇,妾间其因,他说『我本是一名窃盗,一技梅便是。昨晚实欲窃盗尔室,只因尔母将尔毒打,即起一时不平之心,带汝前来。』妾恐遭他淫污,跽泣求归,一技梅笑曰︰『汝误矣,我虽然为盗,所得之物,实不自留。而有所得,随济贫苦人也。实有锄强扶弱之心。今救你出来,不过一片热肠,焉有他意哉。如怀此心,碎尸报汝。』妾遂放心随他。又到湖州,妾又言曰︰『承侠士救奴,终日朝燕暮楚,并无了期,怎得一安身之所方可。』他道︰『为尔思之久矣,我有同伙十二人,皆江湖好汉,俱在太湖。我若送你至彼,反又落在火坑中了,我一路上访得长兴张家,极其富丽,将你先卖他数两银子,你在他家视其动用黄白之物藏于何所,待初冬我来,先通你消息,约在某日要妾为内应。如期开门,直入取物而归,为妾作妆资,再配人家。』妾自来,见郎君、主母等待妾如亲生,妾之后母待妾如奴婢,今蒙侍赏名花,当此隆思,一时想著初来之意,怎忍为之。泪出痛肠,不能自止耳。」朝相夫妻见说,二人慌了道︰「贤妹如此,怎生是好?」端英曰︰「郎君、主母勿忧,奴宁拚死以谢主人,决不忍为妾而害主人矣。一技梅虽系绿林,实存赤胆,是日如来,郎君当盛开一席于后园,相敬如宾,待妾道及高情,郎君再奉白金三百与彼,决不相受。可保永无虞矣。」陆氏道︰「贤妹之言是也,自古凶拳不打笑面,老虎何尝吃好人,只须以礼待之,料然亦无事矣。」朝相见妻子分剖,心下豁然,仍著端英床头取酒,三人酌至鸡鸣,各皆熟寝。

不觉光阴燃指,又是初冬。门上传说,端英姐家内有人来了。朝相见说,忙至后轩,遂道︰「贤妹,梅君到了。」端英连忙出来道︰「郎君先出去,迎他到此相见。」张朝相整衣相见,分宾主坐下,待茶已毕,延入后房,端英相见,一枝梅举眼一观,见端英依然处子,反生得白胖了许多,端英开口便道︰「张郎君早知梅伯是一江湖侠士,别后思慕,想至如今。闻初冬到来,终日两夫妻藏酒盼望,酒肴已列后园矣。」一枝梅听闻,心下生疑︰「为何他倒晓得我?就知我的本来面目,也不该如此恭敬,且看他怎生样光景。」只见朝相恭恭敬敬,请到后园,端英随后一同坐下,开口说︰「蒙君救拔,此恩粉骨难报。不期张家郎君曾与先君在归安学中交厚的契友,一闻奴身是路布之女,便如亲生一般看待。此二人恩,犬马不忘也,故说起救拔高情,如救己女一般,故此恭候非一日矣。此一杯酒,待妾为寿。」竟自拿酒杯满满斟奉,双膝跪下。一技梅连忙亦跪道︰「妹妹缘何行此礼。快快请起。」端英跪著道︰「还求恩赦前情,全奴犬马之心。」一技梅道︰「是了是了,再举初心,天地不容。」端英再拜而起,朝相便敬大杯,端英也频频而劝道︰「梅恩人,若醉了,在此园亭上安歇。」一技梅道︰「再领三杯吾当别也。」张朝相苦苦相留,端英十分强屈。一技梅道︰「我业已许你保全了,今有一班弟兄,在于东门外等我回音,若再等待,彼必走来,反觉不便矣。」朝相进内,忙取出白银三百两,一盘掇了,送与梅君,一技梅道︰「是你的一团好意,我已尽知,不然一分也不受,但有伙计在彼,一时没了盘缠。」他便向盘中取了两绽,放在袖中,又连吃了三杯,叫声︰「请了。」竟往外走,二人忙忙随送至大门外,一淄风去了。

陆氏初闻一技梅报说来了,便抖倒在床,起来不得。端英与朝相走到床边道︰「去了,可起来。」陆氏道︰「起来不得了。」便从这一日病重起来。医人无效,卜问无灵,端英衣不解带,日夜挽扶,犹如至亲骨肉一般,难得好意。不期这病一日重加一日,初然发杖,杖久成哑,渐渐如灯尽油干一般,寂然隐了。张朝相大哭起来,一门大小男女,无不痛哭。端英如丧考妣一般,累死累活的大哭。

自古死者不可复生,哭之无益。张朝相未免治丧料理,出殡安葬。方才完事,此时亲友就来说合亲事。张朝相一力固辞回道︰「尚无百日之期,安有重婚之理。」一面著人打听华亭路家,还有何人宗族并端英曾有许亲事否。张才一竟往松江进发,到了华亭进城,访问指引,在登科牌扁门楼内便是。张才遂问,贴邻道︰「路举人一个女儿,后妻生两个儿子,后妻将女儿打骂不止,七月中夜里走出一个好汉,把女儿抢去了,未知下落,如今二子长成了。」张才听了实信,竟自回家,复了主人。张朝相道︰「我恐端英非是路布之女,或已受某家聘定过的。今根脚已清,便挽本宗长兄为媒。」竟选十二月廿七日黄道良辰,娶为填房,完成大事。端英已觉欢喜,至期双双燕尔,合卺于飞。有诗赞曰︰

秦女新添五夜香,宫花光映领中长。

胸前带得宜男草,莫误卿卿学太常。

又曰︰

夙缘有喜晤今期,鸾凤喈喈戏采帏。

惟绸缭山海固,双飞双宿共还啼。

至次年十月,端英分娩,生下一个儿子。朝相十分大喜,弥月之时,诸亲欢庆,置酒相待。又过二年;又生一子,夫妻好生快活。

后来端英到了三十岁,同了丈夫,带二个儿子,往松江娘家而来。晚母还未晓得,二个兄弟竟不认得。及至说起前因,方知是女儿女婿。端英下拜后,甚是惭愧。又著二个外甥拜了外婆,娘舅,一时间骨肉团圆,大排筵宴,一家亲邻庆贺,席上说出一枝梅之事,俱道此人乃昆仑手段。一人说︰「还可比著许虞侯的优俩。」

又说︰「就是《紫钗记》黄衫豪这般爽快。」又说︰「还像古押衙死里求生的计较。」有人说︰「他的女儿又不是死的。」内中口快的说︰「若那夜不挟得去,少不得要打杀了。」大家欢笑而散。张家夫妻住了十日,辞别归家,二边往来不绝。

这回小说,特意翻案做的。一部全无。正有二十四家。前边二十二回,俱是欢喜冤家。独此一回乃圆满这事,罢了冤家欢喜,比如一枝梅盗了冤枉官的金银,府县官把捕人打了二十,限三日内定要,如没有还重责,这些应捕为他打了又寻不著,恨他家七世冤家。他三日复立在府前等著。捕人解官,众人一见如得珍宝,好生欢喜。后来解到道衙。副使失了千金,心中恨他如醋,恨不得食肉寝皮,岂不是个恶冤家。反被一枝梅把利害一言,道著害怕,反不追究赃物,把贼放了,岂不欢喜!比如继母,前边凌辱,岂非冤家。今日重逢,好生欢喜。比如一枝梅带端英一节,原为蓄意劫掠,岂非冤家!至未后竟致冰释,反为退盗,好生欢喜。如有世人两相仇恨,做了一世冤家,到后来或因小事解冤释结,亦是欢喜。今特借此一回小说,如幽谷生春之意,看传者当作如是观,处世者亦当作如是观。

总评︰

一枝梅巧计穿窬,八路垂涎金帛。继母鞭笞,雄心奋激,效虞侯之窃章台,寄西氏而吞吴室。端英花间泪零,心中恻隐,巧释绿林,金汤象室,是一奇子耶,完成笔段巧矣。

(全书完)